臭腳

Charis Hung 於 09/11/2017 發表 收藏文章


她有一雙臭腳,是很臭很臭的那種,如果需要類比,也許就像腐屍。 

下班的路上,遇見一個男人,腼腆地前來問她要電話號碼。她禮貌並習慣地微笑回絕,輕輕越過。

今天天氣真熱,她想。

鬢角早已濕透,貼在耳邊。皮膚也貼滿了薄薄一層汗水。下意識地,她看著那雙均勻修長的腿,視線停留在腳掌,彷彿要看穿甚麼。

她忍不住擔心,襪子下的雙足會否已陷入重災狀況?

神經開始緊繃,害怕異味會不知不覺飄浮空中,傳到別人的鼻中。望望四周,人來人往,無人有異樣。她記得,今晚沒有任何約會,可以早點回家釋放雙腳。於是,那繃緊的神經又再放鬆,只是,腳步走得更快了。

開門,放下手袋,脫鞋,以茶包煮水,浸腳二十至三十分鐘,去除臭味。這是十多年來一回到家的「指定動作」。望著水中那清秀的臉孔,她很困擾。為何自己會有難以向人啟齒的腳臭問題?

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,是在高小。還記得那天風和日麗,是學校一年一度的旅行日。她和幾位女生在草地鋪上籃白格仔布塊,每人拿出媽媽們早就預備好的食物:菠蘿腸、咖喱魚蛋、啫喱糖、炒飯⋯⋯形形色色的食物擺滿一地。她們脫下鞋子,準備大快朵頤。卻不知怎的,有一陣異味飄散空中,影響食慾,於是有人提議轉移陣地。小手小腳快快收起食物盒,穿好鞋子,再去覓一處「良地」。不一會,她們已鎖定目標,那是處有樹蔭的地方。這一次她們都大力吸氣,確保鼻子傳來的只是混和著泥土與青草的大自然風味。

她們重覆一次剛才的動作:鋪布、脫鞋、坐下、拿出食物盒......但,不一會,剛才的臭味又出現了!大家頂著滿腦問號,彼此對望。然後開始像小狗一樣,這裡聞聞,那裡嗅嗅,搜索氣味的來源。不,不是食物,不是地上的布,也不是背包......最後,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她的身上。之後的事情她忘記了,只記得後來自己哭著回家,並且重覆講著:「嗚......嗚......臭......腳......嗚......腳......臭......」。  

足下傳來涼涼的感覺,原來水已冷了。回憶戛然而止,她抺乾雙腳,塗上爽身粉,鼻孔傳來一陣陣香氣。她多麼想,這可以成為她腳的味道。可惜,人生總不可能那麼如意。

有時她想,可能上帝怕人類再追求與其平起平坐,甚至妄想超越,就像古時那些建造巴別塔的人。於是祂在做每一個人的時候,都留下一點點缺陷、一點點煩惱,好讓他終其一生,都明白自己的不足,也沒有餘力奢想太多。有些人可能聰明但貧窮,有些人可能富足但外表不醒目。她呢?外表亮麗,但有著一雙臭腳!

還記得交過一個男友,短短兩星期已分手了。那兩個星期大概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。從未試過被人厭棄至此,彷彿自己比路邊的垃圾還不如。

有著高學歷的他,西裝畢挺,腦袋也裝滿了豐富的知識,可沒想到為人卻非常差劣。當他發現她有著腳臭問題,臉上已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神情。記憶最深刻的還是那晚在泰式餐廳中,他問:「你知道為何我帶你來這裏嗎?」她搖頭。「你知道我為何總吃濃味的食物嗎?」她說:「因為......你喜歡?」他洋洋得意地說「不,是因為我吃這些食物時便再也嗅不到你的腳臭味! 哈哈」他經常開類低級玩笑,還發出難聽刺耳的笑聲。有時候她會想,一個人究竟要多惡劣,才會拿對方的痛處恥笑一番?一個人究竟又要多自卑,才需要踩低對方來讓自己有那麼的一點點優越感?她不明白。那一晚,他們分了手,她大大地舒了口氣。

她遇到了一個爛人,她忍不住想。

患有老人痴呆的婆婆走來,又再問她:「呀明呢?好耐無黎食飯喇喎。」「婆婆,我同呀明分左手喇。」她一邊說一邊領著婆婆到沙發坐下。

呀明也是她其中一位前度。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好人。他明明知道她有腳臭問題,卻總說不介意,不要緊,只要好好打理便沒有問題。他常常對她笑,又帶她吃最好的餐廳,還邀請她去見父母。他真的很好,只是偶然他的笑臉會有點彊掉,他的眉頭會不自覺皺起,還有,他總是避免帶她到需要脫鞋的地方。她在思索,好不好因為他的好而忽略掉那些「偶然」、「不自覺」以及「避免」呢? 人與人沒有誰是完美配搭,不就是雙方在進進退退中互相妥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? 她很掙扎,於是又有點懊惱自己那雙臭腳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,呀明還是很好地一再不介意她的腳臭問題,只是那些「偶然」、「不自覺」及「避免」,卻愈來愈頻繁。後來,他們還是分了,她覺得窒息,不是因為腳臭,而是那種名為「勉強」的氛圍,他們的世界因而變得侷促。 婆婆又再問:「呀明呢?好耐無黎食飯喇喎。」她像第一次聽到問題般,仍是溫柔地答:「婆婆,我同呀明分左手喇。」她明白錯過一個呀明,可能再遇不到另一個呀明了。畢竟,世上爛人總比好人多,畢竟有時候,她也忍受不了自己的臭腳。

「叮鈴」電話又傳來呀山的訊息。呀山是某次公司酒會認識的客人,對她竭而不捨,追求了好一陣子。這個人,怎麼說呢,很古怪。有時會傳她一張搞笑的圖片,有時和她討論嚴肅的政治,有時就只是無厘頭地講「今天看見一隻蝸牛在路邊緩慢地爬行。」她想,其實自己也喜歡他的,不然不會和這個人斷續地相處半年。但愈是喜歡,愈是害怕。她害怕他不是呀明,知道她的臭腳以後,會狠狠地羞辱她;她也害怕他是呀明,會勉強自己接受,說服自己不要介意。但,醜婦終需見家翁,再拖下去,問題也不會消失,傷害卻可能會加添。「明天吃飯好嗎?」呀山又傳來訊息。這一次,她爽快地回答:「好!」

佇足於餐廳門前,她告訴自己:「快刀斬亂麻!」悠揚的音樂佈滿整個餐廳,呀山一早到了,侍應領她到座位,呀山替她拉開椅子。甫坐下,她直望呀山,斬釘截鐵地說:「我有腳臭問題,而且是非一般的臭。」然後,不顧旁人的目光,她脫了鞋子。一陣異味立刻飄散四周,霎時,典雅與舒適被臭味打敗。他們周邊桌子的客人陸續投來困惑的目光,也有人帶有不滿甚至哀求,期望他們的晚餐可以不受干擾,希望這邊的狀況盡快解決。

有時她想,如果氣味有形有體,假設是一條條線,她真希望能把屬於她腳臭味的線統統扯走,然後狠狠地扔進垃圾桶中。侍應正打算前來了解,她已準備好面對呀山的尷尬沉默甚或拂袖離去。沒想到這個男人大力吸一口氣,說「不好意思,我的鼻子有點問題,嗅覺不太靈敏。」想穿回鞋子的動作不覺凝住,心想是不是有甚麼搞錯了。直到侍應站在她的面前,她才怱忙穿好。呀山微笑看著她,說:「快點餐吧!」

眨眨眼睛,和這個男人一起就快三年多了。除了回家浸腳的那刻,偶爾,她會忘記了自己擁有一雙臭腳﹐也會很不小心地在其他人面前脫了鞋子。她卻沒有看見一張尷尬難堪的面容,他永遠張開雙手,給她大大的擁抱。

她曾經偷偷問呀山的母親:「伯母,呀山的鼻子是否真的不靈敏?」「怎麼會?每次他一踏進家門,就已猜到我在煮甚麼呢!」然後她再看看男友,這個人,要不戲演得太好,要不愛情的魔力還真大,不只令人盲目,還令人失去嗅覺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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